武汉至潜江,三个小时的高速公路,一个小时的市镇乡路。于今的时节,农村的棉花已都收完,棉梗堆满了道旁。春节和现在,景物并未多少变化,依然是坐着这辆本田-雅阁行驶在乡间的小路上,不同的是老家的姑婆去世了,春节是相聚,而现在是生死别离。 你无法想象一个农村的老婆婆死的时候如何凄凉,心脏病突发,按照乡村的习俗,子女们守灵三天。我们进去的时候,带孝、上香、旁边的女人们哭成一团,伤心欲绝。老人走得很安详。可让我们无法相睹的是:木质夯土的房屋,坑凹的地面、一地杂乱的禾草、狼藉的烟头、古旧的方桌堆满香、纸钱,桌旁一口生锈的铁锅装着香灰,纸钱不停烧着。一条小长凳斜倒在堂屋的地上,搁着一扇木门,门上铺了一条旧床单,老人的遗体就躺在上面,身上盖着一块深蓝色布。一个人在世上走过了七十多年,最后躺在一扇木门上!
屋外乐队死命吹打着,不远的菜园篱笆摆满了花圈,鞭炮不停放着,屋里的三位女人还在哭着,最年轻的一位姨娘都已声音嘶哑。破旧的房屋,喧闹的人群、凄凉的场面,让我们动容。小舅看着看着禁不住掩面哭起来(此时女人们在旁人的劝说下开始平静一会),他在前两天就梦见姑婆就是这样躺着冰凉的木板上,盖着旧旧的蓝布,不同的是他梦见姑婆活过来了!他颤着声音责备他们让老人这样躺在堂屋,我从没见过他流过泪,这样伤心哭过。自己也很难过,想到老人悲惨的一生,也明白了像父亲那么坚强刚硬的人为何在他姐姐去世后也嚎嚎大哭,也明白大哥为何在他母亲变成植物人时何等痛楚,为人子女者,平时对许多的关怀不以为然,而一旦失去,却是如此伤心啊。 原本打算国庆回去,让家中那些老人聚在一起谈谈心事和家常的,因为事忙,没能回去,而现在,离春节才2个月左右时间,老人就先走了一个。年轻人都出门在外,生活的变迁,年龄的增长,让那些童年的记忆和苦难都慢慢淡忘。而老人的离世,却让这些人从很远的地方赶回,凭吊哀思。
丧礼的仪式很烦琐、庄严而且肃穆。从将老人送上灵车,到火葬场火化,到选购骨灰盒、墓碑、刻字,到放礼炮、鞭炮、洒纸钱,到灵车返回、安葬、道士操度,一切都是显得隆重,和老人发丧前大为不同,和很多人一起,跪在坚硬的地上,忍受道士冗长的法事,无数的磕头,这是我所见到的最烦琐的丧礼。虽然老人一生节俭,灵堂也很简陋,但骨灰盒和墓碑却很有档次,不知道这是否是子女们爱好虚荣、刻意攀比的结果,所幸的时,他们还算孝顺,过程还让人满意。最后,和所有程序一样,酒席上,大家又是觥筹交错,推杯把盏,然后酒终席散、天黑人归。 我们也返回住处,车驶过坎坷的土路,乘渡船,继续前行。夜晚的风冷冷的吹过,初冬的天气渐冷,夜晚的星星也透着寒意。过江时,望着粼粼的江水,我在想:这样一个苦难灵魂该安息了吧,身前的磨难、艰辛应该能在如此平凡而庄重的丧礼仪式下得到一丝抚慰了吧?
这样一个老人,宿命让她拥有了苦难的一生,年轻时饥荒、逃难,终于安了家,儿子长大了,却在一次事故被火药炸残。女儿的儿子在水塘玩耍淹死,老人眼睛哭瞎了,老年孙子又被火烧伤了脸。老年终于有几年平静日子时,一生辛劳的她却闲不住,七十多岁还下地干活,临死前还在忙碌!
她的哥哥就是我的外公,四十多岁就去世了,外婆带着六个半大的孩子艰难地生存着,终身守寡。终于将两个儿子培养成读书人,而四个女儿虽然都聪明漂亮,但穷困读不起书,最后只能嫁在农村。我看过很多聪慧美丽的农村女人,像我母亲一样,因为命运的安排,禁锢在了农村的狭窄田地和天地,为着孩子、锅碗瓢盆辛苦的苦熬着自己的人生。我也深深为自己儿时青梅竹马的女孩们惋惜:过早的辍学、嫁人、生子、承受丈夫粗鲁的呵斥和打骂。在我的梦里,常有一个女子在村口的大树下凝望,很模糊而单薄的影子,在我的脑海里迭忽闪现。我不知道,那时年少的我慌张的一吻在她的心底有怎样的痕迹。只是这些勤劳美丽的女子被岁月和宿命累弯了腰,磨毁了青春的容颜。
我的童年是美好的,因为大家庭里的叔叔舅舅姑姑还年轻,乡村有很多好玩的植物和动物、好吃的零食、家人的呵护、童谣、谜语和儿歌。慢慢地,这些人一个个离开,有自己的家庭,我们长大。老人们更老,离开人世,活着的被伤病折磨。可是她们是坚强的、伟大的,用自己单薄的身躯艰难而充满韧性的活着,无论多大的打击,都让她们重新站起。
我曾很想写一本关于农村老人的书,描写他们的经历、时代、苦难,一个老人就是一本活的历史,让你为她的经历震惊,为她今日的凄凉叹惋。今年春节回家时,我和弟弟、小姐、带着侄女去看在福利院的姨婆,这个女人年轻时比宋美龄还美丽,出身在大地主家,嫁入官家,她外公是四省行署专员,当地的土匪头子见他们,要跪着几百级石阶上去,可谓显赫一方。后来解放了,外公当年是跪在红地毯上用手枪从口中打进死去,刚行刑完,周恩来打电话来要求放人,说他一人可抵两个师。但已经迟了。后来那个跪石阶的土匪头参加抗美援朝立功当上团长,却被镇上的人骗回杀害!还有一位已经当上台北银行行长,因为看望家中老母,也被不幸枪决!而老人家无儿无女,一生辛劳,唯一的养子,却冷漠无比,后来还是父亲多方努力,让老人进了养老院,可以晚年衣食无忧,老有所养吧。
老人九十三岁了,我们去看望时,正在生病,已经老得不行了,患了老年痴呆症,才说的话就忘记。却清楚的记着四个人:我奶奶、爷爷、我爸爸、妈妈,其他的人全部忘记!还像几十年前一样,看见孙儿们想掏口袋找礼物,可口袋里什么都没有!我们难过不已,送去的很多水果点心她是没法吃的——牙掉完了!如果给她老人家钱,可能很快被旁边年轻的五保户偷走,我们难过中却有些歉疚,很多的孝道我们晚辈是无法尽到的。那天,我替老人照了很多相片,有一张是三代女人的合影,让我感受生命的更替,一张是古井和树的年轮,岁月隐藏了太多的故事和苦难,很少有人去解读。就像父亲常说有时间了,写一本书,将此身和家族的种种经历和磨难记录下来,让子孙们看到前人太多的心血和艰难。我二十多年的人生里,也见证了这许多的苦辣酸咸,常常为之扼腕叹息!
终于,又回到都市,乡村的贫困、封闭、艰难让我们逃离,而在喧闹的都市,我们一样迷失。丧失纯朴,现实得让人绝望,我们只有日复一日的掩藏自己,挣扎着为自己寻一个角落,想割断某种记忆,接受另外的观念面具和价值取向,排斥着这种乡土的困扰,甚至怨恨自己的出身,而当我们发现,都市里游荡着更多富足或是贫困的草民,同样有着哭泣,我们开始发现,自己从来没有根,却也从来未能割断与乡村的联系。
于是,我又想起了车行驶在乡村的小路上时,在轻风中听“黑鸭子”的歌声、齐豫的歌声,让我回到久远的童年,年轻的妈妈、快乐的伙伴以及高高的土堆。想起回到都市的高速公路上凯丽金的《回家》时的兴奋和舒适感,我们就在这两种文明里挣扎着,在乡村和都市之间彷徨,左右奔突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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